女投资人身亡背后的培训产业：曾有人以提高领导力搞精神控制

DCM（中国）董事总经理魏萌在培训课上晕倒后去世的消息引发关注数日后，对于其参加的北京诚泉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旗下LEGACY工作坊培训课程的质疑声并未减少。尽管该公司多次“辟谣”，但仍有人指控其“精神控制”“洗脑”。

8月19日，北京通州区市场监管局相关负责人告诉南都记者，在得知相关信息后，已立即组织了对涉事公司的调查。有曾参加过LEGACY工作坊的学员向南都记者证实，课程中有类似“辱骂”的环节。“不会骂脏话，而是用一些很过分的话打击你，而且只下结论，不说为什么”

南都记者注意到，“飞跃力工作坊”学员晕倒后身亡，令相关的“精英课程”“心灵课程”产业近期再次受到公众广泛关注。虽有被质疑的先例，但在认识和提升自我的噱头之下，这类课程仍对不少群体充满吸引力。南都此前报道，还有经营者将相关技术变成了敛财甚至违法犯罪的工具。

被指“精神控制”的“精英课程”

32岁女投资人魏萌在培训课上晕倒后去世的消息引发关注后，其背后的课程和公司也因“精神控制”“洗脑”等指控被推上风口浪尖。多日以来，质疑声并未减少。

8月19日，北京通州区市场监管局相关负责人告诉南都记者，在得知相关信息后，已立即组织了对涉事公司的调查，目前正在调查中。

南都记者了解到，涉事的培训机构叫里程LEGACY，是北京诚泉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旗下的项目品牌。从2000年创办于香港开始，LEGACY协助超过数万名参与者有效提升生活和专业领域，参与者不乏来自香港、北京、深圳及各地最有成就的“卓越人士”。

据其官网介绍，其开设的系列工作坊有自觉力工作坊、飞跃力工作坊、大师工作坊、里程工作坊和智泉工作坊，阶段从低到高， 只有从前一阶段的工作坊“毕业”，才能报名下一阶段的工作坊；同时，报名不同的工作坊有不同的前提条件，比如，参与大师工作坊的先修条件是完成飞跃力工作坊。

据其公众号介绍，不同的工作坊有着不同的学习时间和收费。其中，自觉力工作坊收费9800元，分为首五日工作坊、创新生活面谈和自觉力体验说明会3个阶段，第一阶段课时为3个晚上加2个整天。魏萌所参加的飞跃力工作坊是一个“强而有力、很具挑战性”的体验式工作坊，收费16500元。

这些工作坊看起来具有几分神秘色彩。在其官网的问答栏目中，公司特别要求上过的人不能分享工作坊中特定的练习与过程；再者，为了保障个人的隐私，上过的人同样被要求对其他参与者的行为和说话绝对保密。

此前有传言称，魏萌在四人“辱骂”一人的课程环节里昏倒，但该说法被涉事公司否认。不过，一名曾在2020年参加过LEGACY工作坊的学员向南都记者证实，课程中确有类似的环节。“不会骂脏话，而是用一些很过分的话打击你，而且只下结论，不说为什么。说是想通过这种活动激发人的勇气。”

“这是一种大型的PUA和心理学运用。”该学员说。因为感到不适，他在工作坊的第二阶段便退出。课程结束一年后的今天，他仍能感到心头笼罩着“阴影”。

曾有类似“心灵课程”被曝光

事实上，北京诚泉文化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并非第一次因争议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早在2012年左右，在一篇名为《“心灵课程”：巨大商机还是心灵黑洞》的媒体报道中，就曾用该公司作为例子，来介绍类似的培训公司。

报道中介绍，该公司曾对外名为“传承工作坊”，在该工作坊的课程中有“涉及催眠和类似精神传销”的部分。而参加过课程的学员的态度大多分为两个极端，有学员认为自己更加了解自己，敞开自我，而有一些则表示，该课程十分“唯心”，让人们变得更加偏执和自我，与社会脱节。

另有媒体揭秘有关“精英课程”的报道中介绍，相关课程主要分为“探索”“突破”“领导锻炼”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讲师通过引导学员说出自己的心里所想，从而渐渐使得课堂分为变得充满激情。第二阶段设置一些游戏会采用故意侮辱人格的方式，考验人的承受能力。第三阶段的主要主题就是“感召”自己的亲朋好友。

2019年，网友Vincent在广州上过类似课程，并体验了上述三个阶段。在他看来，事发时，魏萌正处在第二阶段，“它会涉及情绪发泄的环节。整个人的情绪处于一种很亢奋的状态。而且当时非常累，每天的睡觉时间也就四五个小时。”在第二阶段中，Vincent也曾见过有学员被击中内心痛处而“崩溃”，从而退出学习，“这在这类课程中应该是很普遍的情况”。

南都记者注意到，2012年左右，这类“心灵课程”已普遍存在并广受欢迎。有业内人士指出，其起源正是来自美国的“教练技术”。

1999年，将“教练技术”引入内地的香港人黄荣华，在深圳注册成立汇才人力技术（深圳）有限公司。依据当年“汇才”对外宣称的资料显示，“汇才”是一家推广教练文化的国际性培训公司，倡导终身学习。2004年，有媒体曾对“汇才”的经营模式提出过质疑，认为其涉嫌“精神传销”。2007年，该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

专家表示涉及心理学课程应有专人把关

虽有被质疑的先例，但在“认识和提升自我”的噱头之下，这类“精英课程”“心灵课程”“教练技术”等仍对不少群体充满吸引力。

Vincent观察，上课的人可以分为几类：中小型企业的老板、公司管理人员，这类人来上课可能是因为觉得现阶段的职业生涯需要一些突破，或者是遇到了瓶颈；希望修复自己与家人的关系的人；通过家人、朋友介绍前来上课的人；纯粹想搭人脉的、做销售的人等。

这类课程往往用强有力的心理技巧搅起人们心底的“沉渣”，并打破其原有的认知，让其自己去“重新沉淀”。但实际上，学员的认知可能未能实现“重建”。公开信息显示，有学员上课后精神异常，还有人家庭破碎。

中山大学心理学博士、专业心理师张桂萍向南都记者表示，人们可能出于职业发展需求和人际关系需要等原因前去上这些课程，但若课程中出现情绪大起大落、辱骂后又赞美学员的情况，健康人士或许比较容易走出来，但心理状态不佳的人面对着这些压力，就不一定能够对自己的情绪和内心进行控制。

张桂萍认为，培训学校的课程若涉及到心理学知识，建议由专业人士进行把关。

“比如说有人来我们心理诊所求助，我们诊所会给来访者做专业的心理测评进行定量定性评估，对他的情况有大致的了解。”培训学校的课程对学员要有效“教练”，必然涉及到咨询、管理、心理、哲学等多学科的技巧运用，特别会大量运用心理咨询和心理教练技术，“这个边界怎么把握？心理成长是适合于什么样的人来成长，哪些人因为心身健康不佳不能成为学员？”

她建议按照世界卫生组织对于健康的定义，感知自己的健康状态，学习掌握一些心理自助的方法去平衡工作和生活的关系。若自我调节、自我平衡无法进行，则要主动先去寻求更加专业的帮助，“而不是在现场强制地用攻击引发愤怒，去帮助人‘去除有关我的执念’”。

曾有团伙利用“教练技术”实施新型传销

或许是瞄准了部分人的需求，此类培训机构在市场中频频出现的同时，也有人将其变成了敛财，甚至违法犯罪的工具。此前，一种以“教练技术”为由逐渐兴起的新型传销，曾通过非法有害培训的方式渗透普通人的生活。

据南都此前报道，2019年12月，深圳警方破获首例以“教练技术”为名通过非法有害培训实施精神控制的新型传销案。

涉案企业“深圳众鼎商学院在线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鼎商学院）通过借壳新三板上市扩大自身影响，打着从国外引入的教练技术体验式培训的旗号，假借提高企业管理人员的领导力与管理技术，吸引学员参加培训。

这个打着商学院名义的企业，抓住在一线城市的高压下，许多高管需要不断充实自己、以争上游的需求，将中小企业主与企业高管作为最主要的套现目标。为了诱导这类成功人士加入，众鼎商学院把“教练技术”二次包装，对外宣传为“企业家360”课程培训，对不明真相的学员通过各种手段进行精神控制，使他们落入所谓“培训”的迷魂阵。

在众鼎商学院，学员们在第二阶段的课程中需要经历辱骂、自揭丑事等环节，该案犯罪嫌疑人查某曾告诉南都记者，在他接手众鼎商学院的危机公关工作时，曾处理过四例事件，均是经第二阶段后，学员出现精神异常等情况。

而在第三阶段，学员们要完成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拉人头。曾有受害学员回忆，为完成任务，他打遍了手机里的电话号码。此外，他还被迫自掏腰包，陆续向众鼎商学院缴纳70余万元。

众鼎公司的培训方法、手段还涉及违背社会伦理道德相关内容，严重扰乱经济社会秩序。2018年9月，深圳公安机关对众鼎公司的违法行为实施破案收网行动，成功抓获涉案人员85名，冻结资金2700万元。薛某顺、查某等20名犯罪嫌疑人因涉嫌强迫交易罪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广东警官学院侦查系教授吴明高曾向南都记者表示，涉案企业将培训对象聚焦在中小企业主与公司高管，通过行业内已形成的套路与高度强化的方式，不让学员的思维在培训期间有片刻休闲，使其更容易接受整个团队的意识。这类传销不论对个人、家庭，或是社会都有侵害。

“该类培训往往选择通过辱骂攻击等非正向的方式开展，首先正向的培训要做到让学员有所提升与改变，需要通过外界的财富、人脉提升等展现出来，而该类培训只需要形成对学员单个的摧毁，就能体现出课程的效果。”吴明高说。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见习记者 杨天智 实习生 肖渝 南都记者 吴佳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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