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经历的职场霸凌：比不喝酒被扇耳光更可怕

本文来自：深燃财经（微信公众号ID：shenrancaijing），作者：魏婕、莱安娜、琼恩、卡丽熙、瑟曦、贾昆，编辑：瑟曦，题图来自：《权力的游戏》剧照

“不喝敬酒被打耳光”“哺乳期员工每日手写心得，错一字扣50元”，最近，让职场人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新闻一个接着一个。

先是一张“新员工不喝领导敬酒被打耳光辱骂”的截图在网上热传，让大家对职场潜规则的讨论从熟知的996、007的“劳动剥削”，直接上升到尊严剥削的层面。

事后，事发银行的“说明”显示，网传的“新员工不喝领导敬酒被打耳光”属实，处理结果是，涉事领导被纪律处分，被扣奖金。

潜规则之所以被称为潜规则，是因为一部分人对此习以为常，比如所谓的代表忠诚度或成熟度的酒桌文化，前有茅台董事长评价年轻人不喝茅台是“不懂事”，中有王健林开除不给客户倒酒的博士生，现有银行领导掌掴敬酒不吃的新员工。

与之类似的职场阴暗面并不少见，8月24日，又一封工作安排邮件在网络上引起热议，邮件要求正在休产假的员工每天需按一小时600字写一篇销售心得，有一个错别字扣50元，重复一句扣100元，晚交或漏交罚500元。

关于职场霸凌，你有哪些经历和见闻？这里有7个人的故事，他们遇到的职场霸凌，不只是长期被敲打数落、否定工作成果的情绪控制，还有诸如招聘标准是“会喝酒”，不给领导送礼就被特殊对待，男员工被迫打扫女厕所、加班餐是同事剩饭，甚至还遇到了无底线的“后宫制”和被掌握命运的“师徒制”管理等等。

通过他们，我们来看看，哪些行业、岗位最高危，被霸凌者都有哪些选择，以及霸凌行为背后潜藏的语言。

不陪领导深夜加班闲聊，就是工作不到位

汪帆 26岁 公司职员

我所在的team是公司的一个独立部门，除了我的领导，我是唯一正式职工，其他同事都是劳务派遣。

我的领导喜欢加班，基本每天都是晚上11点多才走。每天必须加班到晚上11点才能走，就成了部门的隐形规定。

一开始我以为领导很拼，待了一段时间发现不对，因为我们部门根本不忙，并没有什么理由需要加班。白天，领导和派遣工干活效率特别低，甚至不怎么工作，但下班了就是不走，而且尤其是晚上，看起来还很忙。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领导加班就是做样子给公司其他高层看，认为这样可以升职到更高level。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磨洋工。谁不陪领导晚上加班，谁就是工作不到位。

那些派遣工想留下变成正式工，所以想尽办法讨好领导。哪怕我每天陪到晚上八九点，也没有派遣工陪到12点那么晚，所以我在领导看来就是没有任何用。上班期间领导和他们说说笑笑闲聊天，我却在旁边忙得飞起。他们都穿一条裤子，内部搞小圈子打压我，把所有活都给我干。我一个人要做3个人甚至4个人的工作，白天忙得要死，晚上还不能走，要陪着领导。办公室内斗让我认识到为什么会劣币驱逐良币。

他们闲聊的时候还会训斥我，说我没有和同事处理好关系，不跟他们闲聊。我说我这么多工作要做，哪有时间跟你们闲聊。领导就说，谁给你的脸这样和我说话。

大部分时候是冷暴力，语气听着就跟老佛爷似的，不会人身攻击说特别难听的话，但听起来让人堵得慌。我觉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职场凌霸，借着领导的身份，把人当奴才当狗，不顺心就是和他有异心，不管你工作如何，他就排挤你，本质上和敬酒不喝被打脸差不多。

会喝酒的女生不用面试直接录用

晓莉 29岁 互联网行业

我出来工作6年了，换过四五份工作，见识过不少职场上的“坑”，经历过骗局、试用期辞退、性别歧视、以喝酒作为招聘标准等等。

有一回，在学校听一家保险公司的校招宣讲会，负责人就问了一句，“有女生同学会喝酒吗？”当时，我们班所有女生都指向了一个朝鲜族的姑娘，说她喝多少都不会醉。负责人立刻邀请这位女生去他们公司工作，称不用面试就可以直接录用。这事对于还在上大学的我来说，冲击力很大，至今还记忆犹新。

今年我去一家传媒公司应聘，当时老板只说把工作做好就行。我那一个多月工作做得还不错，但老板却以想换男生的原因把我辞退了。

这个老板喜欢别人都顺从他。工作中遇到问题时，我有时会提出更好的解决方式，但老板基本不采纳，所以几次之后，我不再提想法了，就顺着老板的意思做事。结果，辞退我之前，老板找我谈话，说我性格不够泼辣、提意见不够果断，我说是因为每次提完建议都会被否，于是他当即表示要换个男生，想骂就骂，不必有这么多顾虑。

我从其他同事那了解到，这家公司经常在试用期裁员，往年有好些工作做得很好的员工，到了试用期不予转正，还延长试用期，最后还是把人裁了。轮到我这，公司人事说我给公司造成了损失，我被逼无奈，只好申请劳动仲裁。之后，他们找我和解，我坚决拒绝。当初是他们叫嚣让我走法律途径维权的，现在动真格又怕了。

7年老员工，没给领导送礼就被特殊对待

Bert 31岁 制造企业

我大学一毕业就在一家全国知名的制造企业工作，后来升任制造部主任一职，这家公司长期有加班文化，有些领导认为，员工下班早就是没有奉献精神，我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不但没有时间培养感情，连自己的结婚大事都顾不上，到第七年实在受不了，便申请转行政一岗，直属领导和老板都劝了，但是我的要求很明确：“我只要四点半下班”。

问题来了，领导说，看在我之前每年给公司省几十万材料费的份上，准许我工资少降一些。书面请示老板后，同意我继续拿主管的工资。

我比较熟悉老领域，有一次在经营会上语气平和地怼过一个女副总，事后她在背后说我不懂事，后来还处处针对我，派遣她的心腹大将问责我，“报告准备好没？”我回“没有”，当时恰逢供应商来公司，我正在陪同，这个人一个接一个电话地追问我，我就回了一句，“你又不是我领导，也不是我部门的，你安排我干啥？”谁知道他直接说我：“你不干就滚蛋”，后来我们两个因为语言冲突直接动手了。

这个女副总来处理，一碗水端不平，说要开除我，我说“开吧，但要公平”，结果对方没多久升职了，我的工资被降到普通文员级别。

让我辞职的导火索是，我的直属领导问我一件事，我说我不了解，领导说“我有图片，但是不发给你，你自己问对方要”，还说“我是领导，还是你是领导”。我就纳闷了，领导明明知道事情原委，也可以把图片直接分享给我，这样办事效率也高，但不第一时间解决，反而绕弯子让我加别人微信获得已知的信息，不就是变相官僚主义吗？

到年底，这个领导的一个亲信无意间告诉我，“今年中层干部以上，只有你没给领导送礼”。这家公司的文化就是拍马屁，但我自小就没这习惯。后来公司的一个总经理肺癌离世了，我反问那些同事，“你们送了多少烟，就是送了多少程路。”

加班到晚上12点，吃的是同事中午的剩饭

朱富有 26岁 前出行公司新媒体小编

这份工作是我大学老师介绍的，公司是他朋友开的，工作内容是在公众号上每天更新一篇原创文章，试用期工资是每月1000块，两个月后转正，工资5000块。

当时我考研失败，而且刚从传销组织里逃出来，虽然知道工资有点低，但我告诉自己“几百万的梦想是假的，起码1000块钱是真实的”，就接受了这份工作。

去了之后发现，所谓的“新媒体部门”只有我一个人，我周一到周日每天写稿，没有休息。而且发稿时间根据领导心情来定，比如平常下午或晚上写好就行，但领导如果突然来了兴致，会在周末早上7点在群里@我，“开始写稿了！”还有一次老板晚上说，“我要发一个凌晨的稿子，12点过了之后就要发！”

大老板下面，还有一个副总，他很会整人。有一天，他要和我打赌，说如果他在我的稿子里发现一个错别字，我就去打扫厕所。我不想接受这种带有人格侮辱性质的打赌，但他很强硬的说，“不行，必须打！”我就接受了。

他立马给我指出来一个“地”和“的”没有分清的错别字。我是男生，以为只打扫男厕所就行，结果打扫完后，他叫来一个同事，直接让他去检查女厕所，同事说没有打扫，他又让我打扫女厕所，一会儿，又叫第二个同事检查，还对这个同事说，“如果没有检查出问题，你也一起受罚”。那个同事挑不出毛病，又怕自己受罚，就说“墙不干净”。当时，我的愤怒已经冲到了头顶，但硬是忍了下来，把厕所里的墙都擦了一遍后，决意离职。

老板和副总见我要走，又开始哄我，让我留下，说我写的东西不错，说两个月后一定能转正。又说，“你可是你们老师推荐过来的，你这么走了不是给你们老师丢人吗？”

因为这句话，我留下了。那位老师是我大学里最敬重的老师，我害怕老板对老师说，“你推荐来的学生不行”，让老师难堪。老板摸准了这一点，但凡我对他不顺从，他就会拿这位老师来压我。

之后他们变本加厉地欺负我。我们中午会凑钱一起吃饭，他们就把吃剩的饭放到冰箱，让我晚上加班时候吃，口口声声说这就算“加班管饭”了。我当时加班到晚上12点，吃的却是同事的剩饭。

后来，老板还让我写美食试吃类稿子，但不给经费，我只能自费去吃。这是一家出行公司，我还要想办法找司机、跑市场，老板就给我画大饼，“一年挣不了100万，你就在这白干了。”

我在这里一天都没有休息过，实在撑不下去了的时候，我请了一天假去别的公司面试，没回他们的微信。结果我回来后，老板和副总摇着头说，“现在年轻人不行了，微信都不回了，我们这个地方留不住你了，你走吧。”

听到这句话，我背起我的破电脑就跑了，天下着暴雨，我也不打伞，一路唱着歌，觉得自己就像身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的最后一个画面，逃出了监狱，比我从传销组织逃出来的时候都开心。

我一战成名，全厂都知道我打了领导

丹朱 31岁 前国企酒厂营销部门员工

我通过校招进入了一家全国知名酒企，算是体制内单位，层级极其分明。在这里，刚毕业进来的年轻人被欺负、被压榨是理所应当的，只有家里有关系、有背景的才会过得舒心一些。

在这样的氛围下，如果你的直属领导恰巧是个小人，那么你的噩梦就开始了。

第一次和总监产生过节，是因为集团问我们这边有没有人能做主持人。我从小就学跳舞，大学期间一直都做活动主持人，就报名了。但坏就坏在，我报名之前没有和他说，直接就答应了集团那边。

有一回，我明明得到通知，需要我去做主持人，但后来莫名其妙地被换了下来。我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是总监（我的直属领导）给我拒绝了，说“我不想去了”，集团那边就重新换了一个同事去顶班。为此，我还被总裁办主任说了一通，说我脾气大，说不去就不去。

现在看来，我当时的确应该先告诉他一声，但那时我刚毕业没多久，不懂这些人情世故。而且这个不算工作的“工作”，本身就是集团广发通知，让全厂50000多人自由报名的。我没通知他就报了名，也不算什么大错吧？

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在接下来的半年，他一次次地坑我。

我们部门非常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接待来厂里视察的领导。因为他记恨我，所以我们部门只要在接待过程中出了篓子，就一定是我的锅。那段时间，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我的奖金一定比同一级别的同事少。我那时还会反思，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也就没放在心上。

直到我们办公室主任找我谈话，说我总是出篓子，我才开始明白，这是被坑了。可我能怎么办呢？解释了都没人相信，堂堂一个总监，就非要和我过不去。

我也曾经想过服软求饶，也主动找他解释了，但他并不接受。表面上大家是和和气气的，但背地里，该我背锅，还是我背，不管这个锅是不是我的。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其他部门打电话管我们部门借调了一批酒，是我接的电话，但整个借调过程我都没有参与。中途因为交接有误，少了5件酒，价值大概1万元，但对方部门不承担这5件酒的损失，非说是我们没有给。最后这五件酒的损失，就算到了我——一个仅仅帮忙接电话的人的头上，交接的那位同事，没有一丁点责任。不仅如此，部门还扣了我整整一个月的奖金。

我的爆发是在一次糖酒会上，我们负责接待。但我一直被总监安排去搬货，因为我缺席了接待工作，部门领导（集团副总裁级别）很生气。之后部门领导觉得糖酒会大家都很辛苦，发了奖金，我又被扣了一半。

这半年我一直背锅、被扣奖金，而且因为越级申报在国企是“重罪”，我就这么一直被欺压。有一天，我特意找了个部门领导也在的场合，冲上去就扇了总监一巴掌，然后哭诉了我半年来所有的经历。

戏剧性的是，我打了他之后其实非常害怕，以为要坐牢，要被开除什么的。结果发了个通报批评，这事就过去了。

后来我的日子就舒服多了，总监对我的刁难也少了很多，照常调级、涨工资，奖金也不会被无故克扣了。

我因此一战成名，全厂都知道我打了领导。因为这个人恶名在外，很多人看他不爽，我得到了很多支持。

“当牛做马”才能分到师傅看不上的案子

Eason 35岁 北京某律所合伙人

律师是典型的资源优势型行业，普通毕业生不拼爹的话，一没经验、二没资源，所以这个行业发展到今天，还是“师徒制”。说直白点，师傅掌握着你的前途命运，想怎么剥削你就怎么剥削。

我2009年入行参加培训时，就有老律师跟我说，他当年实习，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给所有合伙人擦桌子、洗杯子、打热水，干的是保姆的活儿。我虽然没有端茶倒水，但为了得到师傅的信任，呼来喝去得忍着，24小时随叫随到。其实能被分到的也不是什么好活儿，可能是师傅看不上的案子，也可能是一些很难缠的当事人。但师傅会说，这是在锻炼你。

一些极端的合伙人会“下班布置全天任务，周末布置全周任务”。更过分的是，有的合伙人会要求漂亮的女助理晚上陪他去见客户，用一些职场PUA的手段，说是“带你去见大场面”、“我是为你好”，让女助理在酒桌上好好表现。不久前网上还曝出，北京某律师要求女助理以“男女情人关系”换取“五年培养”。这些都是隐藏在这个光鲜靓丽行业背后的阴暗面。

网传聊天记录截图

对于年轻律师来说，“高强度、低收入”是常态。有个知名律师曾经放话：我招的助理是要给我钱的，相当于是交学费。我也早早的被教育，即便一场诉讼赢了，业务律师的贡献度是很低的，因为一个案子“30%靠案源、30%靠作业、30%靠沟通”。我就是一个操作工的角色，拼了命赢官司也只能拿定薪加奖金，就几千块钱。

律师的晋级路线是必须先实习满一年，才能申请成为正式的执业律师，而且实习期间不得转所，否则要重新算日期。所以一些小伙伴即使被虐到怀疑人生，也只能熬下去。实习期结束以后，前8年都是工薪状态，之后才可能成为预备合伙人或合伙人。这期间师傅会跟你说，你的所有工作就是把案子做好，你也拉不来团队需要的案源。我算幸运，熬到第四年的时候，得到了第一个案源。从那以后，我感觉自己翅膀硬了，在第六年时转所当了合伙人。

这个行业整体供大于求，新人被剥削难以避免。我甚至觉得谈不上“一对一”的霸凌，而是整体的“行业霸凌”。

不陪酒不伺候被排挤，投怀送抱的被封副总

刘丽 前地方性企业研究员

我是海归博士，在国外生活过8年，回国后在一家地方性企业的工作经历让我目瞪口呆。

这家企业旗下有个研究院，我本身是搞研究的，而且在行业里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绩，所以就去应聘研究员岗位。但入职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研究工作需要我去做。

大领导手下还有两个年轻女孩，她们对研究和写作一无所知，只做事务性工作，比如给领导端茶倒水、伺候领导午睡、帮领导买东西等等。后来我才意识到，所谓的研究院是个空头假研究院，是以研究的名义、通过买发票等手段，腾挪企业利润。

最让我感到恶心的，是大领导在研究院乃至整个公司实行“后宫制管理”。大领导经常会有各种酒局，酒局上和一个女的搂搂抱抱，当时双方的行为就特别过分。后来，这个女的很快空降到研究院做了副总，成为了我的领导，从之前的月薪几千摇身一变拿到年薪四五十万。

说实话我挺懵的，这么大年纪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但别人好像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反倒是我自己成为了异类。我的两个女同事，只要领导一出现，嗖一下就站起来了；领导从异地飞过来，所有人都要穿着拖鞋在酒店大堂等候迎接他；领导有午睡习惯，每在酒店开一次房，都需要提前有人在房间给他布置。她们说，这叫事务性工作。

领导爱出差，这样显得自己很忙，汇报的时候有内容讲。但很多时候都是，领导自己在前方参会，我在后方写会议纪要。经常有酒局，需要陪酒，有一次灌我酒，我没喝，当时就被领导骂了一顿。作为女性，我每次看到其他女性在酒桌上被抱着喝、搂着喝、摸着喝，感到非常悲哀。

最初，我还在忍，觉得工作的稳定性也很重要。但最后终于忍不了了，就提了离职。没想到公司在我离职时还恶心了我一把，说我没有交接工作，给了我一个解除合同的通知。后来我就起诉公司，请了一位比较资深的律师，打赢了。这位律师跟我讲，你回国这么久，应该知道，国内的很多企业是没有真正的管理的，全是利益和人情。我的领导为什么搞“后宫制”呢？可能只有这种关系才能让他放心的去做一些事情。

悲哀的或许不只是这些主角。这几天，新闻上比较热闹的是，因为“不喝敬酒被扇耳光”的小伙子，他很勇敢地站出来反抗了，但是竟然有人说他这样做是不对的。围观的人很多都很麻木，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种文化，这是最悲哀的。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Bert、晓莉、朱富有、汪帆、Eason、刘丽为化名。